【苏恭/清明节】故梦

清明节的文……不能叫贺文吧……


其实就是一个“我该如何回忆你”的很应清明节的景的故事……


余华说,死亡并不是失去生命,而是走出时间。


把这句话给这里的少侠,和这里的先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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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梦




       百里屠苏的一生算到现在,活过的时日并不算长,但却已然经历过两次惊心动魄的死亡。


       第一次是在他儿时的故乡,乌蒙灵谷。他死于一个曾经在熊掌下救了他的大哥哥计划的阴谋之下。然而他的母亲救了他,以他难以承受的代价救了他。


       这场救,酝酿了他第二次的死亡。


       第二次是在一个遥远的国度,蓬莱。他双目发红地看着对面长发如瀑,笑得温柔的人,朦胧之中眼前出现了那人年少时的样子——原来他一直都这么会骗人。也许只有自己这么傻,会被他一骗再骗而不自知。眼睛里红色的血丝是蒸腾的煞气,或许还有别的,因为百里屠苏觉得自己的眼睛竟然有些酸。火红的焚寂插入那个人胸膛的时候,百里屠苏的胸前也是一阵剧痛。


       他死在了同一个人手里,第二次。


       躺在龙背上时他能清楚地感觉生命流逝的感觉。百里屠苏想,那个人是否同自己有一样的感受?必然是了。那人对这种感觉想来并不陌生,因为他曾无数次地经历过,只是这次再无力重生罢了。百里屠苏承认,那个人是可恨的,但也是可怜的。如果可以,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么多血海深仇,百里屠苏是愿意的,愿意去抚平他心里的伤口。


       随即他又摇头,笑自己的傻。他愿意,可那个人,欧阳少恭,早已陷入疯魔,不管不顾,不闻不问。


       百里屠最后的记忆是在昔日威风凛凛的战龙龙角旁,看着女孩淌满泪水的脸庞,然后一切沉于黑暗。那一刻,同他一起坠入深渊的还有这一生与他羁绊最深的人。


       既然不能同生,若是共死的话,也不错。欧阳少恭这一生,既疯狂又可悲。百里屠苏同他,似乎也是差不多的人。他们之间,彼此心意相通的同时,也存在着深深的隔膜。比起你死我活,这样生死相拥,似乎对于他们来说,更好一些。


       然而百里屠苏比他自己想象得要不幸一点。这一次,倾心爱慕于他的女孩救了他。依旧是付出沉重的代价。风晴雪熬过了九百年的光阴,终于找到了令屠苏复生的方法。这九百年里,她独自经历忍受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。昔日的朋友已渐渐老去,死亡,唯有她不老不死,执着于在浩荡的天地之中寻找一丝生命存在的痕迹。那日蓬莱,她也在场。九百年实在是太长太长,许多记忆都已经消磨得不清不楚了,只记得自己理直气壮地对那个执着到可怕的人说,你把自己当什么了?他仍是那样优雅地笑,摇摇头说,你不懂。风晴雪想现在她懂了。什么是无边的寂寞,什么是累世的记忆,这些有多沉重,她全都懂了。


       风晴雪比欧阳少恭又幸运一点,因为在那么那么多的痛苦之后,她找到了。她心爱的男孩子回来了。带着从前的记忆,就如同做了一场九百年的梦,现在才悠悠转醒。风晴雪一向明白,百里屠苏的心不属于她。但她救他,也并不为了要占有他。风晴雪只是觉得,百里屠苏一生有太多遗憾,他应该去为自己活一次,随着他自己的心意。因此,当百里屠苏要离开的时候,她也并没有挽留。


       韩云溪,太子长琴,百里屠苏,这些都是曾经的事了。这一世,希望你随心而活。


       活着的百里屠苏踏上了他熟悉而陌生的土地。天墉城,琴川,江都。更有些地方,甚至连名字都变了。百里屠苏虽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九百年的世事变迁,但也突然体会了曾经欧阳少恭所说的,岁月如长河无尽,沧海桑田的无奈感。他现在也同那个人一样,被遗落在时间的罅隙中。


       他在寻找自己的归途。




      百里屠苏也曾想过,既然自己都能活下来,那么那个宛若另外一个自己的人,或许他是不是也可以……但终究是没有任何消息。也是,自己的那一剑刺的有多深,用的力有多大,百里屠苏自然是最清楚不过。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,自己亲手刺穿了他的心脏,虽然知道自己做的并无错,但百里屠苏想到还是会难过。若是欧阳少恭还能活着的话,他是否愿意放下执念,就如同自己放下仇恨一般,去过平平淡淡的生活?可能他是愿意的吧。但百里屠苏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。欧阳少恭漫长的生命里,经历过无数次的死而复生,生而复死。这一次,他真的是累了。


     百里屠苏仍记得欧阳少恭的悲鸣:我不甘心……怎能甘心!还有他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。那眼神太复杂,有满满的恨,可百里屠苏看出里面又夹杂着些许爱意。百里屠苏不懂。但现在好像懂了。


      在欧阳少恭活着的时候,他从未读懂过他。


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满眼游丝兼落絮,红杏开时,一霎清明雨。


      百里屠苏的脚步到达琴川郊外的时候,正值清明。九百年时光苒苒,清明祭祀的活动却没什么大的变化。百里屠苏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们,穿着素衣,手执纸钱,一股焚香的气息袅袅而至。他跟随着一家人的步伐,远远地看着他们到一块墓碑前,清扫,上香,烧纸,祭拜,诉说着他们对死去亲人的思念。


     百里屠苏突然觉得有些许心酸。


     同样都是死去了,不会再回来的人了。可至少,别人的亲人还有一抔黄土,一块石碑。想念的时候,还能过来看看。就好像他们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这些都是他们留下的信物,活着的人,依着这些信物,还有些寄托,还是在等待。


    可是欧阳少恭没有留下任何。他的人,连同他曾经的执着,疯狂,温柔,都随着他的那缕荒魂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他没有坟冢,更没有墓碑,连个让人怀念他的地方都没有——但或许,除了现在的百里屠苏以外,过去的九百年里,也没有人想要记得去怀念欧阳少恭吧。


    百里屠苏还是买了一挂纸钱和一盏河灯。




    可能是因为清明除了扫墓,还有踏青习俗的关系,琴川城内街上的人也不少。百里屠苏虽然曾在琴川住过一些日子,但毕竟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,记忆里还很清晰的琴川路线,百里屠苏走到真实的地方的时候却茫然了。跟着人群兜兜转转地走,好不容易,百里屠苏终是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。


    当年,琴川,中秋,灯会,岸边,桥头。


    那一块地方和以前也大不相同了。欧阳少恭那日弹琴的台子仍在,只是不知为何被封了起来。百里屠苏轻松一跃,便跳了进去。他坐在岸边凉亭前,欧阳少恭着他最常穿的杏衣,弹指悠悠的样子,仿佛就在眼前。


     顺手采下一片绿叶。百里屠苏有些生疏地折好,放在唇边。试了好几次,他才勉强吹出声来。看来他沉睡的这么长时间,自己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变。渐渐找回熟悉的感觉后,百里屠苏吹出了那熟悉的音调。


     思绪飘回到很久又很近的从前。那时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欧阳少恭。那时欧阳少恭对他说,琴与剑,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缘。他听了这话,心里开心得很。欧阳少恭说,他一介凡人,不自量力,妄想逆天行事。百里屠苏心里暗暗佩服欧阳少恭的胸襟和勇气。他默默地想,少恭看起来文文弱弱,却有如此强烈的愿望。自己定要助他一臂之力,至少,不能让他受到半点伤害。


     在琴川的那段时光,是百里屠苏至今为止的人生中,最快乐的时光。那是真的无忧无虑的日子,有一群很好的朋友在身边,感觉有了依靠。还有少恭。每天白天,少恭在药庐里问诊,自己就帮他抓药。偶尔隔几天,还会和他一起去山上采药。那段时光,百里屠苏后来有时回想起,心底都会泛出丝丝甜味。但甜后,就是无尽的苦涩。


      如果可以回到过去,百里屠苏真想永远永远停留在琴川。


      后来的记忆止不住地涌上来。百里屠苏不愿意回想,绿叶发出的音符戛然而止。


      他拿出那盏河灯。莲花状,粉红色的瓣儿,墨绿的底。莲瓣上是百里屠苏有力的字体:生当复来归,死亦长相思。


      曾经欧阳少恭也在他面前放过河灯,那灯同他手上的这一盏长得很像,上面也是这句诗。彼时的百里屠苏,虽已经历过一场生死,但却全然不记得了。他看着欧阳少恭蹲在桥头的背影,只觉得他似乎很悲伤很悲伤。欧阳少恭对他讲了他与恋人巽芳的故事,他还对他说,生离死别,只有经历过的人,才会知道,这种痛苦,远比死亡更让人绝望。


      原来欧阳少恭也不是完全骗了他,百里屠苏想。至少这句话,他说的很对。


      少恭曾说,他最后与巽芳分别时,就是在海上。所以他会在有河流的地方放下河灯,希望河灯能带着他的归思,流向大海。


     百里屠苏又摸了摸这盏河灯,轻轻把它放入了河中。


     希望这盏河灯,能带着我予你的归思,流向大海,流向海上的蓬莱。


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百里屠苏继续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琴川城里走着。直到面前出现一座漂亮的大宅,他停下了脚步。抬头,门前的匾额上是两个泼墨大字:方府。


      看来方兰生回来之后,把家业经营得很好……百里屠苏想起总是咋咋呼呼,黏在欧阳少恭身旁的方兰生,不由得摇头笑了笑。


      忽然,从府里出来一个少年。长得和方兰生倒颇有几分相似。那少年见百里屠苏呆站在他家面前,不禁好奇,走了过去。


     “敢问阁下……可是要找方府里的人?”


      百里屠苏被他吓了一跳,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
      ……即便是要找我的朋友,可方府里也早就没有他的身影了。


      少年见他不说话,更加奇怪,“我说您,您是从哪儿来的呀?”


      “……天墉城。”似乎回答哪里都不是很合适。百里屠苏沉吟了一下,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那个回答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天——墉——城——?!”那个少年睁大了眼睛,夸张地叫了起来,“就是那个修仙的地方?天哪!你,你是从天墉城来的——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百里屠苏皱皱眉,“是的。你又是怎么知道天墉城的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家的家谱呀!”那少年骄傲地扬着头,“听说,我太太太太太爷爷——哎呀反正就是我们家的一个祖先,可厉害了,他就认识天墉城的朋友呢!”


         百里屠苏显然有了点兴趣,“厉害,怎么个厉害法?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好久好久以前,琴川出了大事,都成了死城了,是我们方家那位祖先把琴川重新振兴的——哎呀实在是太久了,我也不知道。我带你去祠堂看看吧?我太太太太太爷爷建的,还修了琴川县志呢!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少年不由分说,带着百里屠苏前往离方府不远处的祠堂。


         祠堂不大,修得典雅清丽,倒是符合琴川江南水乡的味道。天井很长,一旁的墙上镶着白色的大理石,上面镌刻着琴川大大小小的历史。百里屠苏慢慢走着,细细看着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琴川,因城内有自南向北平行排列的河道,类若古琴七弦,故名琴川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在下想回在下的故乡,琴川去看看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倒是和那人很相配的一个地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琴川城内有百姓数以万计。其中以方氏,孙氏,欧阳氏等人口居多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和少恭可是总角之交,从小玩到大的!他最关心的,就是我,和我二姐了!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可儿时的你们,又怎能预料到最终的结局?


          “欧阳氏有独子,名少恭。善琴,善岐黄之术。年廿九,因病早亡。欧阳家至此门下无人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“琴川生疫病,无因。琴川殆。后方氏兰生与孙氏月言重建琴川城,方兴未艾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百里屠苏怔怔地看着刻在石板上的欧阳少恭的名字,伸手去触碰它,一片冰凉。原来,还有一个地方,记着你的名字。原来兰生他,最后给了你一个这样的结局。也许我们都愿意忘记那些仇恨,只留下一个记忆里待人和善,如沐春风的你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百里屠苏离开琴川城的时候,已是夜半。绵绵细雨浇湿了城外的石板路。他看着山间小屋里透出的昏黄烛火,仿佛是在等待着谁归来。他想起,曾经自己晚归,也有个人这么等过他。或许是因为今天对于欧阳少恭的思念一下子涌上太多,百里屠苏竟一时间分不清那人是否还在,总有种他还在自己身边的错觉。那种鲜活的感觉,是完全不能够以“欧阳少恭死了”这么冷冰冰的句子掩盖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他死了。但自己的记忆仍鲜活着。对于百里屠苏来说,他们之间的深爱与深仇,都尽是前尘往事了。这些旧事,困不住他的现在,但百里屠苏也不会让它们轻易逃脱。百里屠苏还活着,那么就还有一个记着欧阳少恭的人,欧阳少恭也就活着——活在记忆里。待到哪一天,百里屠苏的这延续的一世生命结束,那么他们才叫真的共死了,是真正的生死相拥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欧阳少恭并没有失去生命。百里屠苏想,他活在时间的罅隙里太久太久。现在的他,只是走出这漫漫迷茫的时光,去到一个真正自由的国度去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留下百里屠苏,守着过往年华,时常做着这场做不完故梦,刻下那一寸寸的旧时光。在他未走出的时间里,流浪。




-END-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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