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越恭/苏恭】风月谈 (6)

风月谈·六




三·潇湘雨 (下)


        也不知是过了多久,陵越昏沉的五感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。最先沁入脑海的是一阵扑鼻的草药香,接着是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。陵越慢慢睁开眼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

        自己只穿着里衣,所在的房间,床榻,也是全然陌生。意识逐渐清明之后,陵越回想起了自己与那狸猫精的打斗,也想起了最后的危急关头,似乎是出现了一个人……


        看来,是那人救了自己?


        忽然记起自己被那狸猫精的邪宝束缚,使不出灵力的狼狈样子,陵越慌忙屏息运气,发觉自己体内的灵力相较于之前未减反增,皮外身内均未受什么大伤,只是身子还有些倦怠无力罢了,便也安心了许多。


        陵越撑着坐起来,抬眼环顾四周。屋子里的摆设还算中规中矩,家具饰物一类,虽不华丽,但细看也不简单,反而有大气之象。与这些古朴的装饰相比,床边挂着的一串洁白狼牙,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狼牙……”陵越倾身,伸手将那串狼牙取下,放在手里细细把玩。


        上面隐隐有灵气流动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门忽然被打开,陵越却不惊慌,手里仍是握着那串狼牙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外面的风顺着被打开的门卷了进来,陵越觉得背后微凉,下一瞬门被关上,一件外衣落在自己肩上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醒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与在道观时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同一个人。


         陵越没有回头,只回答道,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那人向床边走来,随着脚步声而近的还有中药的味道。他径直走到陵越眼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将手中的盛着浓重药汁的青白玉碗递了过去:“既然醒了,那就自己喝吧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陵越顺着那只握着药碗的手望了上去。那手指纤长,却很有力。一小截手臂从杏黄色的衣袖中露了出来。再往上看,便是那人的脸。


         是极好看的。陵越不能否认,这是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。尤其是那对星眸剑眉。乌黑的眼珠儿虽藏在长长的睫毛后面,却仍是挡不住里面星星点点的光芒。


         陵越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药碗,青白的勺子搅起墨黑的药汁,搅了几次后,药汁稍微凉了些,陵越便拿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陵越公子还真是……难道就不怕在下在这药里下毒?”杏黄衣服的人说着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,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,陵越也看得出这人举手投足皆不是凡人之姿。


        陵越闻言一笑, “公子若是想看我死,就不会在狸猫精那里救我回来了……敢问一句,那狸猫精是怎么样了?公子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名讳的?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的剑名唤霄河,身上又有天墉城的玉牌。随意推理便可知你就是天墉城大弟子陵越。至于那狸猫精……他虽贪财,但从未谋害人命,错本不至死。可是,他用来对付你的那件宝物,原是在下的,竟不知何时被他偷了去……若不是他对付你时拿了出来,被我感知到,我怕是要再过许久才会发现……”说到这,他眼睛一眯,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,“既然敢偷,那也便要敢付出代价。杀他是便宜了他……废去他全部修为,打回原形,再把他扔进野狸出没树林里。野狸吃猫心的传闻,陵越公子总该听说过吧?”


        陵越表面波澜无惊,心下却是感叹于这人的手段歹毒……“不愧是,修为高深的狼妖大人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那人听陵越直接道出自己的身份,也不惊慌,笑道,“在下有名字的,欧阳少恭。在下觉得,相逢即是有缘,陵越公子直接唤在下名讳就好。”说罢,他又开口,“天墉城大弟子果然也是名不虚传。在下已经隐了自己的妖气,却还是被你看出来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陵越听他这么说,也就大方地叫起他的名字, “少恭说笑了。现在我自是感受不到少恭是妖。只是我看这狼牙上有灵气流动,又想起昏迷前似乎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气,不过是同样随便推理罢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少恭挑了挑眉,“那狼牙确实是在下的。这深山里阴气重,莫名其妙的小鬼小怪也多。虽然轻易不会到这里来,但总是要以防万一。那狼牙挂在床前,他们便不会来了。话说回来,天墉城不是向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吗?陵越公子对那不害人命的狸猫精也是那般狠心,怎么,难道想收了在下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少恭此话怎讲?人有恶人,妖也有好妖的道理我懂。我岂是那种不辨善恶之人?再者说,是少恭救了我,在你是妖之前,你先是我的救命恩人。我连感谢都来不及,又怎会伤害我的恩人?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呵,陵越公子却是把在下当做了恩人……”欧阳少恭摇头笑笑,接过陵越手中空了的药碗,“在下只是不想看你死在这里,脏了这片清净的地方。何况陵越公子武艺高强,远比那小小狸猫精厉害得多。若是因为他使了那不明不白的宝物而致你丧命,岂不是太冤屈了些!救你也并不麻烦,你不需要答谢。原本以为你还要过几日才醒,看来倒是在下低估了公子了,到底还是体魄健壮。既然醒了,那你就好生修养着,过几日雨停了,你就下山去罢。”


       说罢,欧阳少恭起身,径直而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这难道是在下逐客令?陵越奇怪,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惹恼了这狼妖。但转念一想,自己与这狼妖只是萍水相逢,无冤无仇,也毫无纠缠瓜葛,他救了自己一命,但于少恭来说,只是举手之劳,也许并没有其他的意思。从少恭对待那狸猫精的手法,和自己的些许感知,陵越也探出少恭法术高强,修为极深;自己现在住的地方,应该也就是少恭的居所,地处深山之中。陵越猜想,欧阳少恭虽然是个很厉害的妖,但性子淡漠,对外界事也是不管不问。譬如那狸猫道士,在他的山里做那等欺骗村民的下等事,欧阳少恭不会不知道,但他也不会去管,因为这事与他无关。但那狸猫道士惹了他之后,下场却是全然不同了,由此也可窥见那人的心狠手辣。陵越就这么直直坐着,脑中细细地回想着他与欧阳少恭仅有的几句交流,慢慢地推想着欧阳少恭其人。


       但再怎么对少恭好奇,他毕竟说的没错,二人只是不期而遇。少恭虽有恩于他,却又不要他的报答——陵越明白,那不是因为欧阳少恭善良,而是因为少恭不想同他再有什么交集罢了。等到他身体好了,路也好走了,他还是要下山去的,继续做他光风霁月的天墉城大弟子。而欧阳少恭,仍是这衡山深处修为千年的狼妖。




       陵越走那天,天已稍稍放晴了。欧阳少恭坐在院心的凉亭中擦琴。院里梨树飘香,一阵清风吹过,吹散白雪无数,有的飘落在欧阳少恭身旁。陵越身穿他来时的紫色长袍,身后背着他的霄河剑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少恭,我要走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欧阳少恭停了动作,抬起眼,“那少恭就不送了。江湖多风霜,陵越公子路上多加小心。”


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陵越应答道,从怀里掏出那坠狼牙,“少恭,这狼牙可否赠与我?少恭说过,相逢即是有缘,这就留给我做个纪念如何?”


       欧阳少恭有些为难。他没想到当时一句客套话也被陵越当了真。这狼牙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,但对于欧阳少恭来说,甚至可以称得上说是私密了——那时他狼身时的乳牙,所以上面才会有他的灵气。


       送,自然是不能送——他们还未相熟相知到这等地步。但直接拒接,欧阳少恭看陵越真挚的样子,又有些扯不下面儿,而且这样反显得自己小气了,他想了想,将自己琴上挂着的配饰取了下来。


       “那狼牙……确实是不能相送。这玉佩,少说也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了。是从前我从江南一位侠客那里得来的。它原是剑佩,我见它好看才把它佩在了琴上。跟了我许久,上面也有我的些许气息,你带着它行走江湖,一般修为浅的小鬼小妖不敢造次。”少恭从凉亭里走出来,将这玉佩递给他。


       陵越知道自己的要求本就唐突,也没抱什么欧阳少恭能够答应的希望。现下少恭要拿剑佩换狼牙,陵越自然是没有再多要求。


       大大方方地接过剑佩,陵越正式向少恭告辞: 
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有缘再见。”




      他踏着山间雨后新淬过的绿离去,踏着还略显潮湿的春泥离去,随着清明后的那场潇湘细雨,一起离去。


      但这次的离去,酝酿着的是下一次相见。


  




      梨花,正开得纷纷落落。




      花开花谢,时光荏苒。


      在初见的道观里,在初见的季节里,却只剩下少恭一人对影独酌,孤身沉浸在回忆里。


      其实原本早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。但却因为陵越短短十几年中给予他的陪伴和温暖,他就贪恋上了,因此再失去的时候,才会拼了命地疯狂想要把他找回来吧……


       少恭叹气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也只有凡人才会如此愚妄。自己不是凡人,却比他们要愚妄执着得百倍,千倍。




        落日已西沉。昏黄色的光平添了几分寂寥。来时的雨已经停了。少恭收了桌上的酒壶酒盏,又拿起角落里的素面油纸伞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陵越,过几日去看你。我是说,真的去看你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谷之中。




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欧阳少恭离开后道观后并没有马上回自己住的院子,再加之他想慢慢走,等到真的回去时已是夜幕降临。


        走到院子门口,却看见有个人坐在门槛上。


        少恭走近了看,惊讶道,“屠苏?你怎么在这儿坐着?”


        屠苏刚刚似乎是睡着了,少恭叫他,才惺忪着睡眼,“啊,先生,你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我问你,你不在房间里,怎么在这儿坐着?”


        屠苏起身, “屠苏想等先生回来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少恭有些哭笑不得,“等我回来?你怎知我今日回不回来?”


       屠苏接过少恭手中的杂物,又拿起放在自己脚边的盏灯,引着少恭往里面走,又细细关好了院门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我知道今日先生会回来的。而且等惯了,也没什么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屠苏刚来的时候,不过是个七岁小儿,又刚遭遇族中巨变。对于救了他的少恭,自然是信任得紧,也是独独只信赖他一个人。


        可那时少恭一门心思只扑在似乎终于找到陵越的转世了身上,转而又在这茫茫天地之间去寻找探魂引魂之法。对于自己救回来的小娃,少恭只保证了屠苏身体无虞,就把他丢给了自己的后辈,松音和元勿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但少恭不知道的是,那时的屠苏,常常会在门外等他等到半夜。元勿怎么劝都不管用。往往是屠苏自己等困了,受不住睡在了外面,元勿再悄悄把他抱回房间。




        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一直这样地等待着。




       屠苏提灯走在前面,少恭走在他身侧后方,看着荧荧烛火的光亮扑在少年的脸上,投下片刻光影。才发觉,当年自己抱回来的小孩子,已长得同自己差不多高了。


       突然有些许异样的情感涌出,少恭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,虽说孩子总会长大,但少恭很想让屠苏永远永远停留在这个片刻,因为他莫名地有些害怕。


       不要再长大了……


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“屠苏啊。”


       “先生,怎么了?”屠苏停了脚步,回过头,看向他的先生。


      “……过几日春暖了,带你去天墉城可好?”




        


潇湘雨 完


-TBC
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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